

广东省德庆林场西江碧道自然教育径活动。 林荫 供图
在广东省云浮林场(以下简称“云浮林场”),仙菊管护站站长伍伙华已经在山里守了将近40年。20世纪80年代末,他刚进林场当技术员,进山靠走路,运气好时骑一辆自行车,夜里点着煤油灯整理苗木数据。如今,每个管护站都配备了无人机,在造林、护林之外,云浮林场着力打造“两点两园两区两基地”,持续挖掘林场的多元价值。
“这些年林场的变化,可以说是天翻地覆。”伍伙华感慨。
变化的不只是云浮林场。2025年10月,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六部门联合印发《关于加快建设现代化国有林场的意见》(以下简称《意见》),提出包括“探索健全现代化经营制度体系”在内的四大体系建设任务,加快建设现代化国有林场。
从“看山护林”到“开门经营”,从守着绿水青山的“铁饭碗”到自动端给百姓,广东国有林场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角色转型,在坚守生态底线的同时,积极探索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的转化通道。广东国有林场的“破壁记”,正是绿美广东生态建设蓬勃发展的生动注脚。
看得见的收益,看不见的价值
江门台山市红岭种子园里,松涛阵阵,3598份湿地松、加勒比松种质资源静静地生长在基因库里。
这里是国家重点林木良种基地和全国十大良种基地之一,年产良种苗木500万株,良种推广覆盖广东及周边5个省份。
种质资源是林场的“值钱资产”,却不是“赚钱来源”。因为种质保护这件事,从来不是一门“赚快钱”的生意。
“一个优良家系从选优、杂交、测定到审定推广,可能需要10~15年,甚至更长。”种子园负责人说。
国有林场习惯于做这样的“慢功夫”。近年来,广东省德庆林场(以下简称“德庆林场”)培育建设1.49万亩混交林,栽植降香黄檀、交趾黄檀等珍贵树种74万株;云浮林场将珍贵树种占比提升至90%,建设省级珍贵树种培育基地。
这些树木成材,都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。
韶关曲江小坑林场(以下简称“曲江小坑林场”)的故事更有代表性。从20世纪70年代至今,曲江小坑林场与省林科院合作完成了三代杉木育种—第一代材积增益15%,第二代提到25%,第三代达到35%。几代林场职工接续奋斗半个世纪,才换来这个数字。
元股证券:ygzq.hk慢当然有慢的道理,但慢功夫赚不到钱。
在现代化经营的探索浪潮中,茂名市国有大雾岭林场(以下简称“大雾岭林场”)选择了菌菇。2025年4月,大雾岭林场从云南引进黄金菇、猪肚菇,在海拔800米、年均气温23℃、湿度90%的高山气候中试种成功,品质达到云南产地水平。
随后,一个“林场+强村公司+村委会+企业”的合作模式应运而生—林场当技术顾问,强村公司收储土地,企业负责种植管理和市场销售,“雾小优百菇园”由此诞生。“林地流转必须通过‘三资平台’公开招标,规范运营是激活生态资源的第一步。”大雾岭林场负责人强调。
清远英德林场推行场村合作新模式,与周边3个行政村签订协议,村集体和农户以林地入股分红,实现林场、村集体、农户三方共赢。天井山林场则启动“林区变景区、宿舍变民宿”双变工程,谋划将职工宿舍改造为森林康养民宿,提供800余张床位,联合三甲医院建设康养门诊,盘活沉睡固定资产,让生态资源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现金流。
现代化经营,并不意味着林场要亲自下场做生意。
林场提供的不是产品,而是“场景”。独特的气候条件、成片的林地资源、几十年的技术积累。真正的市场主体是企业,真正的资源组织者是村集体。林场扮演的是一个“资源平台”的角色:出技术、出场地、出品牌背书,但不下场承担市场风险。
“看得见的收益”与“看不见的价值”,看似是两种生意,实则是同一条价值链的不同环节,更是理念的碰撞与发展。
菌菇、场村合作等,解决的是林场“开门”之后怎么活下去的问题,种质资源、珍贵树种回答的是活下去之后往哪里走的问题。
没有“看得见的收益”,林场连维持日常运转的经费都捉襟见肘;没有“看不见的价值”,林场就会沦为单纯的“林地出租者”或“空间运营者”,丧失核心竞争力。
同时,恰恰是那些“不赚钱”的种质资源、珍贵树种,构成了林场区别于普通市场主体的“护城河”。
看不见的价值,才是林场“开门”之后真正的底气所在。
生态服务的城市化供给
如果说林下经济和种质资源是林场“开门”的传统答案,森林康养和自然教育则是近年来涌现的新赛道。
在深圳盐田,广东省沙头角林场(以下简称“沙头角林场”)将11公顷荒废湿地修复为“城市森林会客厅”—恩上湿地。园区记录了388种动植物,鸿雁和黑天鹅定居繁衍,小灵猫、豹猫等国家级保护动物重返山林。沙头角林场成立广东省首个独立自然教育办公室,集合林场各科室优秀人才,结合各自林业技能与所长,开发自然教育课程,还编写了《梧桐山奇幻森林记》等特色教材,将在地生态知识转化为趣味读本,成为高品质的自然教育基地。
“林场从‘被动保护’转向‘主动营建’,让荒废土地重生,体现了林业人的专业担当。”林场负责人说。
佛山市云勇林场(以下简称“云勇林场”)同样是自然教育领域的先行者。这个森林覆盖率高达98.36%的林场,近年来持续探索从“森林氧吧”到“自然课堂”的转型路径。如今,这里依托引进的林业专业研究生人才,联合本地中小学校深耕课程研发,将森林防火、野生动物救护、林场60余年发展历史融入教学,打造出半天制、分主题的特色实践课程,让课本知识与森林实景深度结合,逐步破解专业与师资难题。
“面对市场化运营的体制束缚,我们积极对接财政部门,推动文创产品市场化运营获批,实现‘产品收益归财政、生态价值惠大众’的合规转化,兼顾了生态公益性与市场认可度。”云勇林场党支部书记、场长苏木荣说。
广州市大岭山林场(石门森林公园)则走上了“森林康养”的道路。公园负氧离子常年维持在每立方厘米5000个以上。公园与广州中医药大学合作开展循证研究,数据显示参与者在接受一周森林疗养后,血压平均下降5至8毫米汞柱,唾液皮质醇水平降低约20%。这些指标成为最强的“产品参数”,推动石门国家森林公园开发打造森林民宿、山地车越野、山区滑道等特色项目,为游客提供丰富多样的森林康养体验。
但这两条赛道,并非所有林场都跑得通。
全省森林旅游景区年游客量排名前列的,大多位于珠三角两小时交通圈内。山区林场即便环境再优越,缺乏客源也只能望“绿”兴叹。“不是生态不好,是离消费群体太远。”一名基层林场干部说。
这背后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。自然教育和森林康养,本质上是“生态服务的城市化供给”。沙头角林场的成功,很大程度得益于它“20分钟直达深圳中心城区”的独特区位;云勇林场、石门森林公园背靠珠三角,同样拥有先天便利。但对于粤北、粤东、粤西的众多山区林场而言,如果不能解决“最后一公里”的交通瓶颈,再好的生态也只能“养在深闺人未识”。
栅栏内外,从“禁区”到“新场景”的生态突围
国有林场“开门经营”的星星之火已经点燃。但回过头来看,广东国有林场这些探索仍面临体制、土地和人才等“要素瓶颈”。《意见》明确,强化公益属性不等于取消经营职能,必须在坚守公益属性、保障必要投入前提下,科学激活国有林场“经营”功能,推动其从被动管护者向主动价值创造者转型。
面对这些关卡,近年来,广东省林业局锚定五个领域—林下经济示范、珍贵树种培育、森林康养标杆、自然教育矩阵和智慧林场进行试点,试图在不同赛道为全省林场打造可复制的“样板间”。
门已打开,路在脚下。从台山红岭、曲江小坑半个世纪的育种接力,到沙头角恩上湿地的人鸟共生;从大雾岭“雾小优百菇园”破土而出的菌菇,到云勇自然学校孩子们触摸树叶时眼中的光—广东各地国有林场正在用不同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:绿水青山如何变成金山银山?
打通转化通道,不只是一道经济题,更是一道改革题、一道治理题,也是一道理念转换的必答题。给林场松绑,不是松监管;让林场赚钱,不是赚快钱。“开门”不是目的,“开门”之后的答卷才是。
《南方》杂志全媒体记者、南方+记者|陈健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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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值班主编】叶石界 郭芳
五大配资【文章来源】《南方》杂志2026年第16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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